2024年07月19日 星期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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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普知识
卞毓麟:对科普创作中若干关系的思索
发布时间:2023-10-16 点击次数:752

今天谈的话题,不是灵机一动或者心血来潮。而是多年来时常浮现在脑际的一些思考。

一、科学硬核与“软包装”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林林总总的产品,之所以追求精心包装,目的无非是以美来吸引眼球。这没有问题,问题在于所包装的产品质量如何;搞得不好,这里甚至会成为假冒伪劣的温床。

科普作品,同样存在硬核与软包装的关系问题。这有几种典型:

科学硬核,呈现方式——或者说包装,两者俱佳,相得益彰,当然是上品;

科学硬核可靠,呈现方式平常,应当探索如何进一步优化,以期更上一层楼;

科学上有一点硬伤,但呈现方式可嘉,尚可用心补课,精心疗伤,力争美丽又健康;

包装上下足功夫,科学上错误连篇,直接扔进垃圾箱!

实际上,多少年来,这个问题在科普界一直是有人关注的。

例如,我国有一份著名的科普期刊,已经有108年的历史,那就是在上海科技出版社编辑出版的《科学》杂志。曾经长期担任《科学》杂志主编的中国科学院前任院长周光召院士指出:《科学》的主要表述方式是“学术性与普及性兼顾的综述,即‘隔行能看懂,本行受启发’的高级科普表述”。

社会反响表明,《科学》刊载的“高端”科普文章特别受科学工作者的青睐;该刊对“低端”的重视和加强,则有利于吸引范围更广的读者。2005年,《科学》杂志创刊90周年,那一年年尾,主持《科学》杂志编辑部工作多年的潘友星先生问道:“《科学》杂志的文章,是‘硬’一些好,还是‘软’一些好?”我的回答是:“骨子里不宜太‘软’,形式上不能太‘硬’。”

这个“骨子里”,就是科学硬核;形式上,就是广义的“包装”。其实,创作任何科普作品,都离不开这两者的关系。人们常说:科普作品,如果有严重的硬伤,那就要一票否决;牢记处理好科学硬核与“软包装”的关系,本身就是硬道理。



二、廉价仿作与深度原创

在科普创作中,“原创”往往是相对于“引进”“翻译”或“改编”而言的。是原创好,还是翻译好?不能一概而论,各有各的好处。这里,主要谈谈原创。

有一种所谓的创作,其实是冒牌货,最多只能说是廉价的仿制。

这就好比写一个探案故事。把福尔摩斯换成了章伟林,把他的烟斗换成了过滤嘴,把他的搭档华生医生换成了季良纲,把伦敦换成了临海,把贝克街221号换成了崇和路238号远洲国际大酒店,实质性的破案情节都没变,但是作者却从柯南道尔变成了王二麻子。这算什么创作啊?

30 多年前,我同资深数学科普作家谈祥柏先生讨论过这种现象。他很幽默而又贴切地用了一个数学名词,把这种仿作称为“同构”。《辞海》中有“同构”这个条目,它是抽象代数学基本概念之一,指的是“一个代数系统到另一同类型的代数系统上保持代数运算的一一映射”。

不必很费劲就可以在国内外找到不少此类“同构”的仿作。宽容些说,这不能算原创;严厉地说,这是变相的剽窃。这种所谓的创作玷污了原创的精神,我们明确反对。

大力提倡原创,很有现实意义。就原创而言,我觉得又有“简单的”与“深度的”之别。

简单的原创,通常不难找到同类题材的作品。它可以有新的素材,新的科学发现和进展,新的实验数据,最新研究成果等,但是创作思路和写法没有突破,还达不到高屋建瓴的程度。

《中华人民共和国科学技术普及法》的第二条写道:“本法适用于国家和社会普及科学技术知识、倡导科学方法、传播科学思想、弘扬科学精神的活动。开展科学技术普及(以下称科普),应当采取公众易于理解、接受、参与的方式。”这里既明确了“科普”包含科技知识、科学方法、科学思想和科学精神四大要素,又特别提到了公众的参与

深度的原创,有全新的构思,难以找到雷同的作品。在那些优秀的科普作品中,“科技知识、科学方法、科学思想和科学精神”这“四科”总是彼此融合,浑然一体的,它们总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有人说,普及具体的科技知识其实并不很重要,重要的是科学精神;科技知识随时都会过时,科学精神则能永世长存。这类提法,看似有点道理,其实还是片面的。我们要重视科学精神的普及,同时也要重视普及科学知识。脱离了知识谈精神,岂不是“皮之不存,毛将焉附”?还记得《爱丽丝漫游奇境记》里面的那只柴郡猫吗?它的身体在树上渐渐消失了,但是它那呲牙咧嘴的笑却仍然挂在树梢上。

世界上有许多优秀的科普作品,值得我们了解和借鉴;而大力提倡原创,特别是深度的原创,则会使我们变得更强大。无论怎样评价科普作品,都应该充分重视它的原创深度。


三、成人科普与少儿科普

央视10套节目曾经有一个很受观众欢迎的栏目,叫作《科技之光》,当初实际制作节目的是武汉电视台专门为此组建的驻京团队。2000年5月10日,武汉电视台在京召开“中国科普与新世纪研讨会——纪念《科技之光》开播五周年”,与会者有朱光亚、龚育之、潘家铮、顾方舟等许多专家。

我本人也应邀出席了研讨会,在会上首次表述了自己对成人科普问题的一些思考。同年6月中旬,我又在中国科协与中国作协联合召开的“全国科普创作研讨会”上再谈关于“成人科普”的思考。

我并不试图在“成人科普”与“少儿科普”之间画一道生硬的分界线,而是想传递这样的理念:少年儿童是未来的主人,少年强则国家强,未来的总统、主席、将军、科学家、艺术家……都是今天的孩子们。因此,对少年儿童的科普教育确实极为重要。与此同时,也应该看到,主导今天、影响未来的乃是现在的成年人。因此,对于成人科普也不能掉以轻心。不过,人们通常并未把“成人科普”作为一个整体性概念来考察,而是比较习惯于强调其中的这一部分或那一方面。

近30年来,国人已逐渐熟悉国际上流行的“公众理解科学”这一概念。从对公众科学素养调查的对象(18岁以上的成年人)和内容(包括对科学技术知识的了解程度,对科学技术的态度,对国家科技政策的看法,获得科学技术信息的渠道和手段等)可以清楚地看出,它大致就对应于成人科普。

那么,成人科普和少儿科普究竟各有什么特征呢?

少儿科普的特征大致有:

第一,比较侧重于认知性。他没听说过的东西要先让他知道。从低幼儿童看图识字、数数算算,到中学生的科普书,有理由比较侧重于认知性。

第二,比较注意知识的基础性。少年儿童今后的路还长,要一步一个脚印地往前走。从长计议,对他们的科普应该从比较基础的东西开始。

第三,特别强调趣味性。这符合少年儿童的心理特征,所谓快乐教育、玩中学等等,也都是基于这样的共识。

相对而言,成人科普的特征主要有:

第一,更多关注科学人文。成人有社会阅历,比较容易理解科学的人文方面。就必要性而言,成人要在社会舞台上进行有效的活动,也需要熟悉科学的人文方面。 

第二,更注重时效性。在当前快节奏的社会生活中,时效性格外重要。当代科技进展日新月异、层出不穷,对成人科普很难按部就班地往前走。

第三,易受性。不管是成人还是儿童,都喜欢有趣的东西。但是,这里仍有区别。如果把儿童喜爱的有趣称为“好玩”的话,那么针对成人的有趣实质上更倾向于“易受”。成人科普的趣味性,在很大程度上体现为它是否容易被人接受。

这些感悟,无论正确与否,都仅供参考,并请各位赐教。


四、元科普与ABC

什么是“元科普”?

是工作在某个科研领域第一线的领军人物(或团队)生产的科普作品,这种作品是:

对本领域科学前沿的清晰阐释;

对知识由来的系统梳理;

对该领域未来发展的理性展望;

以及科学家亲身沉浸其中的独特感悟。

为什么用“元”这个字呢?查《辞海》即可知,“元”的主要意思包括:“始、第一”;“为首的”;“本来、原先”;“主要、根本”等。例如,元旦,元年,元首,元勋,元老等等。用在科普上,元科普就是科普中的元典之作。

科普好比一棵大树,元科普就是这棵大树的根。或者说,它是源自科学前沿团队的一股“科学之泉”。

元科普为其他形形色色的科普作品提供坚实的依据,包括可靠的素材和令人信服的推理,真实地传递探索和创新过程中深深蕴含的科学精神。

例如,我国著名海洋地质学家汪品先院士著《深海浅说》(上海科技教育出版社,2020年10月)一书就是个典型。汪先生在2018年,82岁高龄时还亲自深潜南海,发现深水珊瑚林。《深海浅说》从深海的基础知识,一直讲到深海的开发利用。既反映最新进展,又揭示科学发现的过程,填补了中国深海科学的“元科普”空白。

冯伟民老师所著的《进化史诗16讲》(长江少儿出版社,2022年3月)也是很好的例子。冯老师对寒武纪大爆发小壳化石有很深入的研究。他这本书生动地解读了国内外古生物学和演化生物学的最新研究进展,尤其是我国古生物学家取得的杰出成就,出版后好评不绝。

一线科学家总是很忙的,他们又如何来做科普呢? 

这当然因人而异,但也有共同点。我想,那就是应该优先把有限的可支配时间与精力用来做别人难以替代的、因而潜在社会影响也最大的科普,而这就是“元科普”。

28年前,我曾在《“科学宣传”六议》一文中谈到(见《科学》第47卷第1期),科学技术的前沿知识和最新发展,首先只能由科学家来传布。“在整个科学传播链中,科学家是无可替代的‘第一发球员’。”“当然,有了‘发球员’还要有‘二传手’,有了‘主角’还要有‘配角’。这样才能调动社会各方面的积极性,唱好科学宣传这台戏。”

发球很重要,二传同样很重要。有了这些二传手,才能把科学之球传到全社会的方方面面,深入千家万户。入门初阶的ABC,也照样不可或缺。

可敬的前辈学长竺可桢先生,是一位卓越的科学家,也是一位杰出的科普家。他以身作则,号召大家“做一个光荣的科学宣传员”。今天,无论是我们的科学家还是科普人,都应当以竺老为榜样,把“做一个光荣的科学宣传员”作为自己始终不渝的崇高追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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